本文转自：文汇报
张洁
■ 张洁
当游轮离开码头驶入尼罗河后，站在甲板上，可以看见两岸绿色葱茏，点缀着褐色，那是岸边的低矮房子。河水缓缓流淌，夹杂着泥土，天地辽远，云层低垂，时间久了，恍惚以为船是静止的，因为周围景色连绵，尼罗河三角洲的地势平缓，像不断重复的赋格曲，竟有了些催眠的效应。此番埃及之行，乘坐游轮，沿着尼罗河溯流而下，几乎是每一个前往埃及旅行的人都会选择的路线。游轮上，可以听到各种语言，如果不怕热，下午可以上到顶层甲板，享受免费的下午茶。我东张西望，眼睛扫过各种人群，我在寻找什么？是希望遇见一丝不苟穿着衬衣西装的大侦探波洛先生吗？
船行至阿斯旺，岬角高处，会出现一幢橙红色的建筑物，那是老瀑布酒店，站在酒店阳台上可以俯瞰尼罗河慢慢地转了一个弯。1937年，阿加莎·克里斯蒂入住老瀑布酒店，正是在下榻期间，她写成了《尼罗河惨案》，这算得上她最著名的侦探小说之一了。这部小说，先后两次被翻拍成电影，取景地毋庸置疑便是尼罗河上的游轮，另一个取景地则是位于阿斯旺以南约280公里处的阿布辛贝神庙。
次日凌晨三点不到，游船靠岸，我们上了大巴，几乎一路看着太阳远远升起，晨曦微明，在红色朝霞布满天空之际，来到阿布辛贝神庙。阿布辛贝神庙是献给法老拉美西斯二世（公元前1279年—公元前1213年在位）的，正面竖立着四尊高达20米的拉美西斯二世坐像。浩渺时光，凝固于这巨大的石像之中，法老们对造像之痴迷也在拉美西斯二世身上得到了极致的体现，或许人类，在偶然间，比如河水倒影中看到自己的模样之后，捕捉并留存影像的渴求便再也无法停止。
但阿布辛贝神庙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它神奇的天文历设计，每年的2月22日（拉美西斯二世的生日）和10月22日（拉美西斯二世的登基日），日出的光线会穿透神庙60多米的庙廊，照射在其中供奉的三座神像之上，分别是拉美西斯二世、太阳神阿蒙拉和天空之神瑞哈拉赫提，而冥界之神普塔永远处于黑暗之中。我曾在关于埃及的纪录片中看到这一段，不曾想有一天，能真的站在这些神像之前。1966年，埃及政府决定在尼罗河上建造阿斯旺水坝，阿布辛贝神庙被整体迁移至原址正上方65米，向后180米的位置上，太阳直射奇迹也因此各延后了一天。终究，我和阿婆婆（阿加莎·克里斯蒂）看到的阿布辛贝神庙略有差异了。
看完神庙，从缓坡上溜达下来，停车场前是一个集市，我寻思若能买些空白的纸莎草回去画画倒也不错，于是走进第一家铺子就开口问有没有空白的纸莎草，老板显然有些困惑，大抵可能从来没有人这么问过，他说没有，都是画好的。我转身走了，等我走到集市最后一排的时候，突然有好多人向我围过来，其中一位喊着，就是她，她说她要空白的纸莎草，然后好些人朝我递来纸莎草，“女士女士，你看看，我们有，你要不要……”前后不过十几分钟，这一消息竟已传遍集市，我一时觉得自己有了幽闭恐惧症，哪里还敢细看他们递过来的纸莎草，只能慌忙夺路而逃。
游船最后一次停靠，是在卢克索，我们上了岸，稀疏平常的城市街道，小卖部，卖电子产品的商铺，转个弯，卢克索神庙赫然出现在左手边，完全开放的神庙遗址，和街道比邻而居，有男孩们在街角处踢球，有小商贩推着板车吆喝，时光的穿梭，遗址的静默和市井的热闹竟也相得益彰。
卢克索就是昔日的“底比斯”，曾经是古埃及的都城。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也在他的著作《历史》中盛赞底比斯的宏伟。卢克索神庙建于第十八王朝和第十九王朝，最终由阿蒙特普三世和拉美西斯二世完成，它被称为“世界最大的露天博物馆”。神庙入口，便是高耸入云的方尖碑，原本有两座，但现在只剩一座，另一座出现在了法国巴黎的协和广场。走进神庙，便是斯芬克斯大道，绵延2.7公里，两侧排列着狮身人面像。沿着尼罗河，看了各种神庙，同样的建筑风格，同样的文字，似乎古埃及的文明从未想过推陈出新。但在卢克索神庙，历史的叠加和纵深出现了。神庙的深处，出现了一个罗马帝国改造过的祭坛，墙壁上留下了罗马时期的壁画。而曾经，因为尼罗河泛滥，神庙被淤泥掩埋，在淤泥之上形成了一个阿拉伯村庄，岁月更迭，村庄消失，但建于13世纪的阿布·哈贾格清真寺却被保留了下来，在神庙一隅，见证了古埃及文明也曾一度与其他文明的交汇。
正午的阳光照耀着神庙的柱子，投下长长的影子，正坐在阴影处乘凉的我突然看到一个穿长袍的老者朝我招手，我听不懂他说什么，但我猜他要带我去看个什么，赚一点小费，我也就跟着他走一趟。原来他把我带到一个已经废弃的庙廊，墙上的壁画已经剥落，但廊宇正中的顶上有一束光线照射下来，形成一根光柱，人站在下面似乎真的有一种被神照耀拥抱的感觉，在埃及之行即将结束，在一个算不上景点的地方，似乎才贴身感受到神庙和神庙中的光线带给人的巨大的震撼。
古埃及人有两个名词来形容时间。diet和neheh。neheh是时间的循环，日出日落，晨昏夕至，季节更迭，尼罗河一年一度的泛滥。diet是静止的时间，是永恒，是法老死后进入的状态，是神庙，金字塔存在的状态，时间完结却不曾逝去，它永远处于此时此刻。而埃及行，便是在循环往复中，感受着此时此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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